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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笑微醺的饮者:畅谈小酒人

【摘要】:我不敢苟同征文小启中说的酒“象征欢乐,更能给人幸福”云云。不过有例外,鲁迅翁诗中称为“先生小酒人”的范爱农就是一个;实际这是名以人著的一例。范君当日为什么想不通而投水自尽,已无案可稽,但现代的“小酒人”路子宽多了,无论如何独沽一味,如何偶语交流,于法总安不上什么罪名。因有所感,遂作《小酒人语》以应祖光兄之请。

朔望

一种有较多民主气度的社会里的典型角色,注定由知识分子来充任的。

一日北京忽生凉意,略近“萧瑟秋风今又是”的格局,此际偶得祖光兄来书,款款为主编的《解忧集》征文,不觉惊喜交加。这是一种相连多年、令人长生“反复看年月”冲动的信息:虽说只是一纸轻磅道林,铅排无章,但地址分明,限期凿凿,可知“不见吴生久”,他倒还相当清醒,这就很足以告慰一班入夏以来苦于路遥久疏问候的友辈了。而若不因酒,话题倒也不好找呢!

诚然,我只说他“相当清醒”,因为信中有几处显得缠夹,如将收信人一股脑誉为“酒坛巨将,有兼人之量”,这便使我谨谢不敏,可见“免俗”之难,即在早慧多识如祖光者,也有认错门的时候。

但是,酒文章我是要做的——尽管至今吃多了酒酿圆子都会脸红,一因文化乃众人之事;《诗经》就唱出过“醉之以酒,饱之以德”的调子,我也应该有权发言;第二,确实也有得说的;最后,也是最难逃的,是人与人的关系:您来相劝,我是尊老敬贤,别的不说,怎么也得应酬一下嘛!

退而深思,却不免惭愧起来:因为家无刘伶教,人非杜康种,出身共表现欠佳,实践距认识太远,平日只追逐一点诗文中的酒香来附庸风雅罢了;虽说“文革”中期百无聊赖而微享自由之际也曾定过计划,要将全国名酒各备半斤一一实饮,遍亲芳泽,可惜转眼清队下放事迫,喝完“西凤”“竹叶”几种就扫地出门去也,徒有补过之心(参加成百次鸡尾盛会,进步甚微),而无忘忧之乐;风雅亦岂易为哉?所以我这篇短文并非老酒翁里派生出来的文化,只是文化人借酒发发议论,如斯而已。

我不敢苟同征文小启中说的酒“象征欢乐,更能给人幸福”云云。我认为,人先是怕冷才喝它的,因为发现可以借它壮胆而忘忧一时,便传开了,便连在热得要命的印度乡下,穷人也不顾宗教禁忌,只拣一种椰子酿的廉价、高效、劣质的强化剂来杀渴,躺在泥潭里不起来。当然,喜事有时也要喝酒的,如陈毅元帅病中初闻林彪死讯,大嚷“拿白干来”,但我觉得这往往引出悲喜掺杂或先喜后悲的结果;其实也有预期的成分在,因为,人若细想起来,总是悲从中来的时候居多。西洋人把醇酒、美色、武功混为一谈,目为纵欲,这不是中国人的想法。再说,难逢的赏心乐事,只管清清爽爽、悠悠地过下去就是,喝晕了岂不反倒失去品味的情趣?我是这样想的。信之不笃,这大概正是我于酒道的觉悟水平上不去的缘故吧!

酒在我脑子里总是跟洒脱、旷达、绝俗、自悲自损却又带有几分壮烈气概联系在一起,从而引起我的寄情、认同、钦羡乃至崇拜。李白苏东坡毋论矣,就是当今的谌容,也因小说之外又健饮出众,才博得这许多男子汉信服的;我觉得她单凭这副酒肠便能得奖。此事也许不关学习,只赖天才;但天才也要鼓励,用以警顽立懦。我看,全由“在礼”或“teetotaler”(西人中的绝酒派)的一污不染的“君子人”组成的社会是不行的,因为生趣索然,苍白乏力,总该有容得下“鼻子渐红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的各路酒徒的雅量才是;同时让电视台有充分自由去宣传戒酒,批评饮者。

所谓各路酒徒,说的是:一种如印度穷人(阔人全球一样,专在大厅里喝苏格兰威士忌、法国白兰地)正合烂醉如泥之喻;一种是“不醉无归小酒家”中扶出来的哥儿们;第三种是微醺的知己之交,彼辈与伦敦喧哗的pub酒肆中闷饮者异趣,人不过二三子,菜只两碟,兴则止于临醉前态,而只借势抒发一些或非温让却无不深沉的议论来。一念及此,我常默诵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的唐诗而顿兴温馨之想,以至颇想到北京小街上开一家叫“红泥小饮”的酒店,与前门“大碗茶”开发中心对着干,以尽对酒文化的殊宠:此中将有清虚的空间,亲切的伴侣,简朴的饮具,可口的小吃,精当的话题,草草杯盘,昏昏灯火,絮絮心言;只是没有清教徒或道学先生,也不见闭上眼睛只顾自身狂醉的遁世之辈,惟余一些普通的饮者,能量不大,而此时凭着酒力稍许增加了一点勇气的小酒人——一种有较多民主气度的社会里的典型角色,注定由知识分子来充任的。此辈既属小系列,便不似古时的“高阳酒徒”那般,闯不了大祸,当然,也难成大事。不过有例外鲁迅翁诗中称为“先生小酒人”的范爱农就是一个;实际这是名以人著的一例。范君当日为什么想不通而投水自尽,已无案可稽,但现代的“小酒人”路子宽多了,无论如何独沽一味,如何偶语交流,于法总安不上什么罪名。而他们的头脑久经锻炼,实足以经常保持二度清醒,只顾闲闲玩味历史,却不急于去跳河就是了。所以,谁说我们这70年的历史没有进步呢?

因有所感,遂作《小酒人语》以应祖光兄之请。我与他只是淡泊之交,时或同席,亦属公家饭,不曾共得一壶私酒(倒是托过他介绍利康即叫即送的烤鸭店);正不知他平日的饮量深浅,对我这盅浊醪意下如何。也罢,且递上去,好歹也算一种反馈,一种问候起居的表示。

一九八七年十月,宣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