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闲话胡适》序 刘海粟史料很重要,没有史料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;但是史料要人来处理,史学家如果缺少正确的世界观、历史观,没有惊人的胆识,面对珍贵史料,也难点铁成金、沾溉后世,甚至由于运用不当,导致出错误的结论。最近在《艺谭》上陆续读到了《闲话胡适》,观点正确,叙说朴实简炼,从不同的侧面,再现了胡适的风貌。......
2024-09-20
三 胡适的童少年
胡适于光绪辛卯年阴历十一月十七日,即公元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上海。字适之,一字嗣糜,号冬友,行名洪骍。我这次回老家,查阅《胡氏宗谱》,才知道他有这个冬友的号。宗谱是胡适的老友胡近仁主修的,冬友这个号是他自己取的,也不会错的。为什么后来他没有用过,颇费猜测了。至于胡适一九一五年八月九日的日记中所记的别号就更多了。其中有一个别号叫做冬心。我想与冬友是同一意义,可能与江冬秀有关的。
他的童少年分两部分写。从十三岁到上海读书以前为童年;从上海读书到考取官费、出国留学为少年。先说他的童年。
1.童年时代的情况:胡适五岁丧父,童年时代是在绩溪老家度过的。他幼年体质弱,天资高。胡父遗嘱,一定要他读书。五岁回到家乡,就在他四叔介如公的学堂里读书了。不久,介如公赴阜阳县任训导。胡母首先遇到挑选老师的问题。旧时私塾,一个老师只教十几个学生,上庄村大,老师很多。有名儒硕学的老师,如胡朗山先生、胡书甫先生等。胡母不选择他们,因为他们是忠厚长者,对学生们的管教不很严厉。她选择了胡观象(禹臣)先生。胡观象中了秀才,也有些学问,是村中最年轻的老师,血气方刚,经常打学生的手心,甚至打屁股。学生都害怕他。胡母对儿子希望殷切,管教很严,未尝以独子、体弱有所溺爱。因为胡观象对学生管教严,这是原因之一。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上学实在太苦了。胡适曾说:“我们做小孩子时候,天刚亮,便进学堂去上早学,空着肚子,鼓起喉咙,念三四个钟头才回去吃早饭。从天亮直到天黑,才得回家。晚上还要念夜书。”既没有星期天,也没有什么假日,直到年终才放学。这种学习生活实在很苦,胡母要挑选一个近的地方,便利儿子学习,又可以就近照应。观象的私塾,离胡的住家屋子很近,拐一个弯就到了(这间书屋的房主现在上海,房子是锁门空着的)。老师厉害,可不责打遵守学规的学生。胡适聪明,念书、背书不成问题,从来不与同学吵嘴相骂,更不打架。斯文有礼,没有听说受过责打。他念的第一部书是他父亲编的《学为人诗》,他念的第二部书名叫《原学》,第三部书叫做《律诗六钞》,后来念了《孝经》、《小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诗经》、《书经》、《易经》、《礼记》等。家中藏书多,他可以挑选爱看的书籍来阅读。十岁时,可以说博览许多书了。村人都喊他糜先生。不把他看做孩子,而把他看做大人先生了。观象老师感觉到没有能力再教他的书了。就同朗山、书甫等老先生商量。他们说,“你向胡母说明,你无能力再教他了”。他就向胡母说明,胡母不肯,硬要请他继续教下去,她是完全信任观象老师的。别的学生,每年只付学金两块银元,她每年肯出六块银元,足见她对老师的信任了。他推辞不了,没有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再教下去。到了十二岁后,可以说学生的学问赛过老师了。老师有自知之明,决定不再贻误学生,硬是不教了。胡母遇着一个困难的问题。不让儿子读书,是违背了丈夫的遗命;让儿子读书,在家乡,无人能教,没有地方可读。怎么办?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,选择了徽州人的老路。徽州有一句俗谚:“前世不曾修,出世到徽州,养到十二岁,爷娘把外丢。”意思是说,徽州的孩子,养活到十二三岁,就要离开父母,离乡背井,到远处去做学徒了。那时,胡的舅父冯诚厚在我祖父锦山公开设的泾县恒升泰药号当管事(经理),胡的舅父也有些股金。泾县离上庄村一百七十里,步行,快则两天,慢则三天可到。胡母无可奈何,就叫儿子跟着舅舅学生意。同时,与胡适一阵做学徒的师兄弟有胡子鼎、胡茂禄、冯志奎等。他们都是童年的朋友,这样胡母也就放心了。
胡母对胡适的管教很严格,每遇着他偶尔说错一句话,做错一件事,她都要责备他。有时夜晚上床睡觉时,她甚至要扭他的屁股,真是扭在儿身,痛在娘心。胡母一面扭,一面流泪。他看着母亲流泪,也就陪着哭。他哭多了,加之身体又弱,以致眼睛常发炎,后来常服中药,多吃龟鳖等,目疾才好。可是视力从此差了。
胡适在《追想胡明复》一文中说:“我是一个爱玩的人,也吸纸烟,也爱喝柠檬水,也爱学打‘五百’及‘高、低、杰克’等等纸牌。”是的,胡适童年时代也是爱玩的,玩什么?数十年前,我们家乡的农村,小孩子玩的花样很多,例如“猫捉老鼠”、“老鹰叼鸡”、“瞎子过街”、“踢毽子”、“弹豆”、“飘铜钱”、“堆宝塔”、“捉迷藏”、“打鳖”、“砸铜钱”、“滚铜钱”、“扮戏”、“跑火马”、“扮蚌精”、“玩纸牌”等等。这些玩意儿,我们小时候都爱玩,胡适也都会玩。胡适最拿手的本事是“砸铜钱”,所以他最爱玩“砸铜钱”。玩的人少则三人,多则六七人,玩的地方总是在宗祠、厅屋的一角。因为这玩意儿,场所要开阔,要有石柱子,还要有石板做的长阶沿。而后每人拿一个自选的铜钱,向石柱砸去,铜钱反跳出去,跳得最远的吃第二远的,依次吃下去。“吃”是我们绩溪人的土话,就是第一远的向第二远的铜钱掷过去,掷在五寸之内,算是吃着;越过五寸,算是没有吃着。吃着的人,拿着被吃着的人的铜钱,放在阶沿的石板上,并拿自己手中的铜钱去打,还要使自己的铜钱飞出去。铜钱被打着的人,就要扑卧在地,用嘴唇舔着自己的铜钱,向前掷去,一直舔到与前面的铜钱接连着,这一盘才算结束。这个玩意儿,比其他的游戏不同,需要很好的战术和技巧,胡适擅长这种战术和技巧,他常是得胜者,所以他最喜欢“砸铜钱”。直到二十七岁回家乡结婚时,还是童心未已,找侄儿思永等砸铜钱。有一次,他输了,逃之夭夭,实则他的侄儿们,也不会要他卧在地下舔铜钱呀。
徽州是聚族而居的宗族社会,朱夫子的故乡,封建意识很重,凡是娼、优、隶、卒四种人,活的时候,不准报考功名,死后,牌位不能入宗祠。只有少数村子是例外。所以全国闻名的徽戏,真正徽州籍的艺人很少。上庄村的唱戏艺人,毫不受歧视,村中常有业余的童子班。胡适幼年,也邀一些小孩子唱戏,他指挥大家,他从来不扮白脸(曹操)的戏,也不扮奸臣、坏蛋,只扮英雄好汉、文武老生的戏。到了元宵佳节,村中玩“跑火马”、“扮蚌精”时,他总是扮女子,年幼俊秀,活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。村人笑对胡母说:“你的糜儿,可值百金了。”那时结婚的聘礼,最高的为一百元。意思是说,胡适漂亮极了,如若是女子,可得百元的聘金。胡母听着为之一笑。
胡适爱看小说,在书房中只能偷着看,常拿着小说到厕所里去看。事情被胡母知道,她对儿子说:“细哪!字是孔夫子造的,要敬惜字纸,你拿书到厕所里去看,那你是践踏字纸,得罪了孔夫子。孔夫子是不能得罪的。如若得罪了,你就变得不聪明了,书上的字就记不着了,书也背诵不出来了。你要听话,下次不能再这样干。”过了数天,胡适调皮地对母亲说:“妈!还好,我的脑子一点没有受影响,念的书完全记得着,背得出。看书同以前一样,毫不费力。”母亲笑了,不再责备他了。他常采用这样的方法来安慰母亲的苦心。
少年儿童爱听大人说故事,这是常情。胡适少时爱听故事,可是与别的小孩不同。他不但爱听,而且爱问。遇着大人说历史故事,他常问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代,距今有多少年,“打破砂锅纹(问)到底”。与戴东原幼时问老师的情况相似。村人奇之曰,“此儿不凡”。
胡适最快活的日子是跟母亲到中屯外婆家,外婆非常疼爱他。他有外婆的保护,就玩得更痛快,与冯志奎、曹筱庄等砸铜钱,演徽戏,打菩萨。中屯村前有一个三门亭,亭中塑有关老爷的像。村旁有一座小庙,塑了几个罗汉菩萨,他带领伙伴儿,打菩萨的脸,不敢打坏;拔去菩萨几根胡须,不敢全部拔掉。倘若脸部和手足被打坏,或胡子被拔光,肯定立刻被人发觉,追根寻底,他这个头儿就要被母亲知道,受母亲的责备还是小事,伤了母亲的心,那就事大了。他是处处、事事都想着母亲。
现在谈一谈他童年时代一个最要好的朋友,那就是第一章里所说的胡祥木。胡祥木是他的族叔,字近仁,又字堇人,乳名灶松。就是我的表姐丈胡祥渔(灶柱)的二哥。他比胡适大四岁;生于一八八七年。受业于朗山老师,虽与胡适不是同一个老师,但却朝夕往还,互相切磋。近仁家中的屋宇稍宽大,胡适每日都到近仁家共同阅读,互相质疑。《胡适留学日记》中有:“师友中惟四叔介如公、禹臣兄(观象)、近仁叔切磋指导之功为最。”这是实情,尤其得族叔近仁的帮助最大。近仁年十七岁,入郡庠(中秀才),次年第一名补廪生,十八岁赴南京应举人之试。他自恃才高,在试场中,先做了一篇文章卖给人家,然后自己再做,因时间关系,不能仔细思考,草草成文。结果,买他的文章的人中了举人,他自己反而名落孙山。回家后,他的大哥祥吉(灶产)怪他卖掉了一个举人,他却淡然视之。他与胡适情谊最深,互相督促,互相规劝。
胡祥木家在旌德县兰溪镇开设胡景隆号,有杂货、布匹,有当铺,有药店,并置有田产,可以说是一个富裕的家庭,他却染有抽鸦片的恶习。后来他家生意失败,家道中落,生活还能维持。胡适在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四日曾写了一封信给他,规劝他戒烟。信中说:“你是一族之才士,一乡之领袖,岂可终于暴弃自己,沉迷不返?”又说:“若糊糊涂涂过去,世间有我不加多,无我不减少,这才是睁开眼睛做梦,上无以对先人,中无以对自己的天才,下无以对子女也。”言词恳切,可见他俩的深交了。胡适自视甚高,不轻易以天才二字许人,今竟许之,确因近仁姑丈(他的妻子是我的族姑)负有不羁之才,只因环境的关系,未得发挥其所长,真有点可惜!胡适老家的事情,都是托他照料。他殁于一九三四年,享年四十九岁。妻石氏,子二,长子未婚而逝,次子也去世。现有两个孙子,都已高中毕业了。十年内乱,他家因与胡适的密切关系,也受抄家之累。他俩千方百计地保存了六十几封胡适的书信,余悸尚存,不敢轻易示人。叨有姻谊,得看到胡适的书信,并允我抄录数纸,在此聊表谢忱。
我现在要声明一下,为什么《附信一》的信,抬头称“近仁老叔大人尊前”,具名“侄骍顿首”;《附信二》的信,抬头称“近仁老友”,具名“适上”呢?因为,《附信一》的信约在一九〇七年写的,那时还是大清帝国时代,一切老风俗、老规矩都没有改变,他是按族侄的身份写的。《附信二》的信是在一九一八年写的,那时他提倡文学革命,思想革命,他是按老友的身份写的。
2.少年时代的情况:胡适写信给二哥要求读书。一九〇四年,胡绍之从上海回家,认为适之天资聪敏,父亲的遗命,不可违抗,今竟做学徒,深为可惜。一天,他对胡母说;“婶,我想带糜弟到上海读书,未知你放心吗?”胡母说:“好,哥哥带弟弟外出读书,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呢。”于是就做了决定,把胡适从泾县叫回家,准备了一些行装,跟着绍之到上海去了。这是胡适一生的关键性大事情。因此,他说,哥哥是他的恩人之一呀。他在《先母行述》中,说他十四岁到上海,但他在别的地方却说是十三岁到上海。如他说:“故十三岁出门乃恇怯如妇人女子。”又曾说:“吾十四岁入澄衷学堂识希古。”实际上他十三岁到泾县做学徒的时间很短,那年就随他的哥哥到上海,住在瑞馨泰茶叶店,他家在店里有些股子。经理是上庄邻村的程某,程的儿子程伯辉比胡适先进了梅溪小学,所以胡也进了梅溪小学。初入学,读四年级,不久连跳两级,当年就在梅小毕业了。十四岁入澄衷学堂,读了两年,考入中国公学。一九〇五年冬,中国留日学生,因反对日本文部省颁布取缔中国留学生规则,愤而归国。当时归国的数千人,留在上海的也有数百人,大家开会讨论,成立一个自办学校。遂于一九〇六年二月成立中国公学。学校为留日学生所创办,发起的人为学生,办事的人也是学生,读书的人也是学生,所以采取以学生为主体的“共和制”。这种“共和制”实行了九个月即行修改,取消评议会,组织董事会,为一九〇六年冬修改章程之重要事件。有许多同学对于修改章程有意见,起来反对,就闹风潮。胡适是反对学校最力者之一,其他的人有朱经农、但懋辛、任鸿隽等。于是就有一百数十名学生退出老公学,创办新公学,推李平书为董事长。后因新公学经济困难,难以维持,李平书请老公学将学生收回,同时对新公学的学生说,老公学当局要求学生回校,向双方调解,委曲求全,新公学终于解散,学生回到老公学去了。
在此要谈起一件事情。当中国公学闹风潮时,胡适是主将。他和张丹斧曾先后主编《竞业旬报》,该报是反对公学当局的唯一刊物,极力描写公学内容之坏,学生之少(见王敬芳致胡适书)。张丹斧是什么人呢?是上海鸳鸯蝴蝶派的主将之一。当年上海出刊的小说有林纾与魏易合译的西洋小说,苏曼殊的《断鸿零雁记》,曾孟朴的《孽海花》,李伯元的《官场现形记》,刘鹗的《老残游记》,吴趼人的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。这些书都风行一时,但在上海最风行的是《玉梨魂》、《九尾龟》、《上海繁华梦》以及《繁华报》、《晶报》等。《玉梨魂》是言之无物、无病呻吟的谈情说爱;《九尾龟》等则是“嫖界指南”;《繁华报》等是一种小报,专记妓女的起居、嫖客的消息、戏馆角色等事。作者是一班什么人呢?其中有包天笑、徐忱亚、周瘦鹃、天虚我生等等。胡适同这一班鸳鸯蝴蝶派的文人做朋友,天长日久,就沾染了十里洋场的少年恶习,一个见生人就要脸红、腼腆如女子的徽州乡巴佬,竟然涉足花丛,“叫局吃花酒”了。上海的妓院分等级,最高的为书寓,有些名妓能诗画琴棋,一曲绕梁,招来了王孙公子的诗词唱和,双方培养起所谓的“爱”来。一班大商富贾、官僚政客、遗老遗少以及文化界人士也都混迹其间,寻欢作乐。胡适说:“己酉、庚戌两年(一九〇九—一九一〇),我在上海做了许多无意识的事,后来一次大醉,几乎死了。”他所指的就是这些事情。他给近仁信中说:“日前,乃以儿女之私,辱吾叔殷殷垂示,侄非草木,宁不知感激遵命,实以近状如此如此,致不获已耳。”也是这种事情。一个穷措大,哪里有钱嫖妓女呢?俗语说:“姐儿爱俏,鸨儿爱钞。”胡适生得俊秀,易得婊子欢心,只要花少数的钱便行了。那时他教英文,写些文章,每月能挣到一些钱,这几个钱还是不够用的。穷得连蚊帐都买不起,还欠了一些债。侥幸他遇着许怡荪和程乐亭两个同乡好友,他才得救而没有沉沦下去。后来他有“提倡戒嫖”的日记,以示忏悔,以示赎罪。然而他还有一则留学日记,谈起昔日一些寻常的妓女,一跃而成为上海名妓,不免有怀念往事的感情。
许怡荪是绩溪十五都磡头的人。他与绩溪县仁里村的巨富程序东、程松堂兄弟是亲戚,仁里的思诚学堂是程氏兄弟捐资开办的。他先进思诚学堂,毕业以后,和他的同学程干丰(程乐亭)、胡祖烈、程敷模(程士范)、程干诚等人一阵到上海求学。他那几位同学都进了复旦公学,只有他进了中国公学,与胡适同学并且住在一起。他比胡适的年龄大,是一个最富于血性的人。他待胡适最好,时时规劝胡,勉励胡,真是亲如兄弟。当胡适正是荒唐的时日,他力劝胡应留美考试。不是他的力劝,胡适的前途或许是不堪设想的。这又是胡适一生的关键性大事。许怡荪不幸中年逝世,胡为之作长传,永志哀思。
这个时候,胡适穷得要命,哪里有旅费到北京应试呢?他又有一个好朋友程乐亭。程是仁里巨富程松堂的儿子。程家富甲绩溪,最兴盛时,程家在江苏南通开设四个当铺、六个衣庄,在浙江还有一个很大的杂货铺子。他与许怡荪是亲戚,又在思诚学堂同班。他赠送胡适二百银元赴京考试。那时生活费用低,物价便宜,一块银元可以买一百斤大米。二百块银元,能买到二万斤大米呀。倘若没有许的力劝,程的赠款,胡适只有望洋兴叹,徒唤奈何了!可惜天不永年,乐亭不幸于一九一一年病逝。胡适做了一首旧体诗哭之,并做了小传(诗和传见后)。后来程氏家道中落,程父松堂翁去世时,胡适送赙仪四百元,聊表哀情。
胡适还了一些债务,他的二哥陪他赴北京。他觉得数学根底差,请了一位老师补习数学,大约补习了两个月。应试的学生,第一场只考古文、英文。考试之日,国文题目是《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说》,大家都是作了策论,独他别出心裁,作了考证。英文考得也不差。考后,他觉得英文没有多大问题,认为国文越出了题,考得不好,大为懊丧。殊不知主考官是一个考证迷,对于胡适的文章极为赞赏,竟打一百分。其他陪考官都有意见,认为国文没有打一百分的道理,最多只能打九十九分。主考官说:“一百分还打少了。依我意见要打一百二十分。”主考官既如此坚持,陪考官也只好同意了。到了某天发榜了,住在绩溪会馆的乡友告诉他:“你考取了。”他夜间去看榜,从榜尾倒看上去,看到第十名才是他。第二场是复试,考了三天。第一天,考了平面几何、希腊史、罗马史、德语;第二天,考了物理、植物学、动物学、生理学、化学、三角;第三天,考了立体几何、英国史、世界地理、拉丁文。结果,他考取了第五十五名。这次同榜的有赵元任、周仁、胡明复、竺可桢等人,都是全国之秀哇!这真正叫做择优录取了。
今抄录《哭乐亭诗》及《程乐亭小传》,作为本章的小结。
哭乐亭诗
人生趋其终, 有如潮趣岸;
前涛接后澜, 始昏倏已旦。[1]
念之五内热, 中夜起长叹。
吾生二十年, 哭友已无算。
今年覆三豪[2], 令我肝肠断。
于中有程子, 耿耿不可漶。(www.chuimin.cn)
挥泪陈一词, 抒我心烦惋。
惟君抱清质, 沉默见贞干。
似我澹荡人, 望之生敬惮。
去年之今日, 我方苦忧患:
酒家争索逋, 盛夏贫无幔。
君独相怜惜, 行装助我办,
资我去京国, 遂我游汗漫。
一别不可见, 生死隔天伴。
兰蕙竟早萎, 孤桐付薪爨。
天道复何论, 令我眦裂肝!
我今居此邦, 故纸日研钻。
功成尚茫渺, 未卜雏与毈。
思君未易才, 尚如彩云散。
而我独何为, 斯世真梦幻!
点检待归来, 辟园抱瓮灌,
闭户守残经, 终身老藜苋。
程乐亭小传
乐亭以辛亥三月二十六日死。后二月,其友胡适为诗哭之。诗成之明日,而许怡荪以乐亭行述来嘱为之传,适不文,然不敢辞也,谨按行述:
君程姓,名干丰,居绩溪十一都之仁里。其先代以服贾致富,甲于一邑,累叶弗坠。父松堂先生,敦厚长者,好施而不责报,见侵而不以为忤。当国家初废科举,即出资建思诚学校,近又建端本女学,以教育其乡之子女,吾绩风气之开,先生有力焉。
君为人少而温厚,悱恻有父风,为思诚校中弟子,与其弟三四人晨趋学舍,皆恂恂儒雅,同学咸乐亲之。日夕罢学,则与同学胡永惠、胡平(胡祖烈)及其诸姑之子章洪钟、章恒望数人促膝谈论,以道义学行相砥砺。君深于英文,尤工音乐,同学有所质问,辄极其心思为之往复讲解。盖其爱人之诚,根于天性如此。
既卒业而有母丧。后半载,始与其友数人入金陵某校,旋去而之上海,读书于复旦公学。君既遭母丧,意气即惨然弗舒,至是益憔悴,遂病,而读书仍不少辍。尝曰:“为学宜猛进,何可退也?”至庚戌之夏,日益不支,家人乃促之归,归未一年而死。年二十一。君生平笃于朋友恩谊,其卒也,同学皆哭之如手足云。胡适曰:“呜呼!余识乐亭在戊己之际,已丧母矣,形容惨悴,寡言笑,嗣后虽数次相见,其所与我言才七八十语耳,盖其中怀惨痛有难言者。不知者以为乐亭矜重难合,而乌知此固数年沉毅任侠扺掌谈论不可一世之少年耶!”许怡荪曰:“呜呼!余与乐亭六载同学,相知为深,孰谓乐亭之贤而止于此!夫以乐亭与其尊甫之恻怛好义,天不宜厄之,而竟死,可伤也!”胡适曰:“许君之言诚也。”遂以为传。
【注释】
[1]此四句译自肖士璧(即莎士比亚)小诗第六十章。
[2]粤乱吾友二人死亡,与乐亭而三也。山谷诗云:“今年鬼祟覆三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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